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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淙流韵纪文襄

 
 

  走到昆明安宁的杨阁村,就会得知这里又叫石淙渡,据清代人段昕纂修的(雍正)《安宁州志》记载:“石淙在螳螂江中,石如砥柱,嵌空玲珑,飞流激湍,触之辙应,冷若金石,江流远闻。”故有“石淙流韵”之称。明代中叶昆明卓越的政治家、军事家和诗人杨一清便出生在这里,后来又以“石淙”为号,并将自己的诗集命名《石淙诗抄》。因此一提到石淙,使人自然而然地想到“出将入相”的杨一清,他的生平事迹不仅彪秉史册,而其经营陕甘之规范,实为后世称道和取法。

  杨一清字应宁,号邃庵,云南昆明安宁州石淙渡人,生于明代宗景泰五年(公元1454年),幼聪颖,八岁时即显悟绝伦,读书过目不忘,凡经史百家,典章文献无所不通,在乡有“神童“之誉。成化八年(公元1472年)登进士第,在京陛见时,明宪宗由于得知杨一清向以“神童”驰誉乡里便即兴口出一联:“一间茅屋两先生,聚六七童子,教《百家》、《千字》”;杨一清不假思索脱口而对说:“九重金銮一天子,会十八学士,读《四书》、《五经》。”宪宗大为赏识,便官放山西学政及按察佥事。不久又迁任陕西巡抚,督理边政。

  当时甘陕一带,实为明帝国的边防要地, 散居北方的鞑靼人在明初虽一度被明廷以武力征服,而明朝中叶以后, 势又复炽,并向南内侵,潜居河套一带。另外西面的吐鲁蕃也在此时崛起,相继占领了哈密、柳城,并长驱直人嘉峪关,威协甘陕。明孝宗弘治十五年(公元1502年),擢杨一清为副都御史,督理陕西马政。马政本为当时西北边地一大要事,但由于内部为政者的苛暴和鞑靼、吐鲁蕃之扰边,致使马政完全废驰。杨一清受命督理马政时,正当鞑靼以十万骑人寇陕西花马池。杨一清到任之后,一面率精锐平定鞑靼人的扰边;一面下决心整顿军纪,劾罢边官总兵不法者多人。同时还修筑垣堡,大兴茶马之利,采取这项措施,主要是考虑到“虏情叵测”,从而通过马市易,“投之以剽利”,以便进一步了解鞑靼“出没之候,虚实之形”, 最后从军事上采取“调度之方,制驭之术”,实行“分击合围之法,出备人保之宜”,另一方面也恢复了由于战争影响而导致的边疆经济凋敝。由是甘陕为之大治。朝廷为此晋升杨一清为右都御史,总制三边军务。继而杨一清又上《修边策略》及《边防四策》,对他所提出的一系列的巩固西北边疆的建议和措施,朝廷都给予支持和赞助, “发金数十万促使其成”。杨一清为总制出入于西北边疆者30余年,其功绩堪称卓著,故杨升庵称道他说:“四朝元老,三边总戎,出将人相,文德武功。”

  杨一清一生当中还有一件重大的事件,就是谋诛宦官刘瑾。明代宦官之祸,在此以前有王振,在此以后有魏忠贤。刘瑾自幼人宫,长期侍奉明武宗朱厚照,在武宗即位之前,他就时常陪伴到处玩耍,到武宗登基以后,更是百般迎合,并怂恿皇帝说:现在大权操之于内阁,陛下等于傀儡,应即思对策。于是皇帝便下诏要亲自批阅奏折,所有公文一概送至宫中,无异乎将国家大政委归宦官刘瑾裁决,从此刘瑾号称“九千岁”,擅弄朝政,贪脏枉法,结党营私,残虐百姓,积弊日增,黑幕重重, 人民深受其害。当时大臣李梦阳、 刘健等见国势日衰,危机四伏,便与司礼监太监王岳商议驱逐刘瑾,不料吏部尚书焦芳向“刘公公”告密,计划宣告失败,王岳反遭放逐,刘瑾竞接替王岳做了司礼监太监,焦芳也荣升为大学士,此后政局更加昆明混乱,不堪一顾了。刘瑾往往趁武宗游玩兴犹未了时,拿着重要奏折去请示,武宗厌烦地说:你决定好了,何必问朕!这样一来,刘瑾更有恃无恐, 一朝权在手,便把令来行,作威作福,民不堪命,一班正直的朝臣,被他害死者不计其数,满朝文武及全国百姓对其毫无办法,只有昆明干瞪眼。

  当刘瑾大权在握的时候,朝廷公卿仰着他的鼻息,惟恐得罪,平日进入朝门, 见到刘瑾便跪伏着不敢仰视, 惟恐不知哪一天会遭罪赐死,朝廷内外,无不人人自危。由于阉党乱廷,为非作歹,宦官日益殷实富足, 而明朝国库渐趋空虚。 刘瑾的爪牙四处出巡,大肆敲榨勒索,所到之处,地方官拿不出万两纹银,就别想把钦差送走。有不少府县官员,往往由于筹不够银两,被逼得走头无路,终于自缢投环,至于百姓,更是十室九空。对此政局混乱,民生多艰的情况,杨一清十分洞悉,夙夜忧虑,食不甘味,寝不安昆明席,在忧思愤懑之余,曾写下了《录民谣》八首:

  东邻富实在昆明家闲,西舍科差十倍难,不是官司好颠倒,里书奸弊这般般。
  昨日投词入县门,两家曲直未能分,快担粮食街头卖,恐怕无钱送主文。
  贫妇抛梭夜不眠,何曾一缕自身穿,卖来要了差科去,恰够门前勾摄钱。
  关中久旱动经年,本户科差办不前,又代他人输赋税,不如逃去种人田。
  连年少雨麦苗枯,时雨今年勾也无,雨足麦收农莫喜,要偿私债与官租。

  雨中车骑暂徘徊,十室蓬门九不开,不信使君因避雨,只愁钦差下乡来。
  老翁扶病自耕锄,借问当年子有无,只因公租私债急,两儿今已作人奴。
  朝廷恩泽大于天,使者光明秋月圆,何事相闻不相及,前头知隔几山川。

  杨一清通过这八首《民谣》,不仅把明代中叶满目疮痍的社会状况揭露无遗,也将自己忧国忧民之心披露于字里行间。为此他的学生康海曾评论说“篇篇具实,字字洒泪”。正因如此,刘瑾以杨一清不惟不附于己,还指斥时病,便以“莫须有”的罪名,诬谄他“破冒边费”,逮捕下了锦衣狱。就在这“诏狱被逮,夺秩诬脏”的时候,他仍写下了不少关心国家,同情人民的诗篇,如《新月》、《渡江》诸作,集中地体现了他的这种爱国爱民思想。为此乐垣曾赞誉他说“木梏在手之时,依然有忧国忧民之念”。后来幸得大学士李东阳、王鍪等多方营救,“释归镇江”,才算免除了一场灾祸。正德五年(公元1510年) 明朝宗室安化王朱寅燔以诛刘瑾、“清君侧”为名,反于宁夏,情况十分紧急,明武宗不得已,又才下诏取用杨一清总制军务,人西北征讨,并且派了中官张永为监军。张永虽身为太监,却是个正直人,对杨一清也很崇敬,一动身就求教杨一清如何平定此乱事。杨深知张、刘两太监素来不合,便回答说:“宁夏兵事易平,然内变则不可测。”张永追问为什么?杨一清在手心写了一个“瑾”字,张永为之色变并且说道:“他日夜不离皇上左右,皇上偶不见他便不快活,由于这样过分宠信,使之大权在握,况且党羽密布,锦衣尉四出侦巡,谁敢轻举妄动,你叫我如何向皇上呈述,即使有此机会,我又如何能劝皇上呢?”杨一清一面对张监军晓以大义,一面又献策水,极力要求杨阁部放他作安宁知州。其他探知者,亦多方托人说项,同样恳请杨一清放他们去作安宁州官,以致出现了“皆奔竞以得安宁为望,吏部天下题名牌,“安宁”二字至为之指摩灭没”的程度。实际上当时被放安宁知州者,没有一个不失望挂昆明冠而归,其地不仅不是肥缺,而在当时确系地瘠民贫,极为艰苦的地方,根本谈不上有油水可捞。杨一清所言也并非让张永把刘瑾私下暗造兵器,准备变乱的罪证获取,并亲自为张永写好两道奏折,一道是平宁夏安化王变乱的经过;一道则是揭发刘瑾逆谋,并立即建议昆明张永趁回朝述职,先上第一道奏折,再以有军机面呈皇上,请屏退左右后再上第二道奏折,如皇上不相信,则请降旨查抄私造兵器和召刘瑾问对,以为坐证。张永听后仍有犹豫之色,杨一清又昆明反复激励他,最后张永才算允应。杨一清认为事不宜迟,便建议张永兼程赶回京师,并叮嘱他严守机密,不可稍露任何一点朱丝马迹,这样才不致重蹈王岳的覆辙。

  张永走后,杨一清经过周密部署,一鼓作气平定了昆明安化王的叛乱,高奏凯歌,班师回朝。刘瑾又想引此以为己功,满朝文武在其授意之下,正准备朝贺刘公公任人得法,部署军事有方,弹冠相庆。未料突来晴空霹雳,查抄刘瑾家私的圣旨下来,大家面面相觑,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,后来经过详细打听,才知道是杨一清的神机妙算,通过中官张永面奏皇上,彻底揭发了刘瑾的种种昆明罪行,替国家及百姓除了大害。经过大理寺审讯,刘瑾被判处凌迟之刑。临刑之日,受害者纷纷以昆明钱买瑾肉以雪胸中之恨,百姓欢声震天,无不额首称庆。刘瑾被处决后,杨一清召拜吏部尚书,加太子少保、武英殿大学士,人参机务。

  杨一清主事吏部之日,为官清正,廉洁自持。有一卸任亲属向他谋事,并问他说:“天下郡县以何地最为富足,算是肥缺?”杨笑着回答说“莫如云南布政司之昆明安宁州”。这个人又问“有何为证”?杨漫应道:“一州管两府,上有上权(谐‘钱’字音)府,下有下权府,吹吹打打吃饷午;一州辖三县(指罗次、连然、禄丰),右有赤龙城,左有打金甸(谐‘店’字音),金花银花铺昆明满院。”此人一听信以为真,以为可以大捞油毫无依据。盖因安宁州有上、下权甫两村,地瘠缺水不宜裁种水稻,当地人全赖种杂粮做荞饼充饥,每天中午在柴火上烧烤而食,吃时必须吹打去其炭灰,方能入口。听者不假思索和深究,往往误以为两村一向富庶,才取名昆明上钱甫和下钱甫,由于有钱,衣食足则礼仪兴,便效钟鸣鼎食之家,召吹鼓昆明手以鼓乐吹奏伴食,以充享受。至于赤龙城、打金甸,亦系安宁州属村,民间园圃之中,往往多种金银花,正由于当地土质硗璃,特美其名。当时贪脏枉法的官吏,一听杨一清所说,便信以为真,心向往之,力求补此肥缺,以便搜刮民脂民膏。杨一清一眼看清了这类人的丑恶面目,故作此言谈,本意在于惩罚贪婪之人。

  杨一清在朝,直言时弊,不能见容于人,后为奸佞所谗,只好上疏请骸骨归寓江南,自号“三南居士”。三南的意思是生于云南,长在湖南,老于江南。嘉靖九年(公元1530年)八月十四日,杨一清病逝,与世长辞,葬于镇江,朝廷赠谥美显日“文襄”。生平著作有《关中奏议》十卷,是书以其生平所上奏疏分为五类:卷一、二曰马政类;卷三日茶马类,系弘治十五年(公元1502年)以副都御史督理陕西马政时所上;卷四、五、六日巡抚类,则为鞑靼寇入花马池时受命巡抚陕西时所上;卷七、八、九日督制类,则为正德初,鞑靼寇犯固原、隆德时,一清以延绥、甘肃、宁夏有警,不相思援,无所统摄,请遣大臣领之,即命一清总制时所上; 卷十日后总制类, 则为一清杵刘瑾夺职后,以安化王反被取用处理该事件时所上。全书以所陈多甘陕边事及筹边之策,故以“关中”命名,其中所载不尽皆一清奏稿,凡当日部臣奏疏及前后所奉谕旨皆编人其中,故于时事本末颇为详尽。史称杨一清官甘陕时,即详究边情利弊,每当边陲事急, 一夕竟草十疏, 悉中机宜,其才华一时无两,故当时人将其比之唐代姚崇,其干练之才,往往从《关中奏议》中可窥见一斑。 此书于嘉靖初年始刊于南京,据《明史.艺文志》记载为三十卷本,书名无“关中”二字。清朝乾隆年间纂修《四库全书》,据直隶总督采进本收录,仅十卷,以下缺如,疑四库馆所据非全帙。嘉庆间云南保山袁文揆获待刻本十八卷,就原书略去其循例呈请无关紧要之奏章,订为十二卷。题名《关中奏议》,由五华书院重刻,卷端载有云南提学使吴县顾莼序,乃今传世之本,1914年辑刻《云南丛书》又收入《丛书》之初编。杨一清生平著述尚有《石淙诗抄》,是编系其门人李梦阳、康海将杨文襄一生之诗作加以编订成书,各以类分,排比诠次,梓行于世, 原题《石淙类稿》, 共四十五卷。今存世之本乃明嘉靖年间孙氏所刻的十九卷本,有诗无文。清乾隆间召儒臣纂修《四库全书》向各省征集文献,云南巡抚昆明临川人李湖搜得此书,不以之上四库馆,而以边荒无著述复命,解任时携归,后为石屏陈履和见之抄回, 由五华书院重刻。 此书据钱塘丁丙《善本书室藏书志》著录:嘉靖孙氏刻本共十九卷,有李梦阳评点,首为《风池稿》,次为《省墓稿》、《裎后稿》、《西巡稿》、《北行稿》、《容台稿》、《行台稿》、《归田稿》、《自讼稿》、《制府稿》、《吏部稿》、《玉堂稿》、《归堂后稿》十三类。 辛亥革命后辑刻《云南丛书》时,依照五华书院刻本刻人,后丛书处托浙江朱希祖购得嘉靖原刻本,以之和五华书院刻本对比,昆明五华书院刻本少诗150余首,当时即有人主张应依原刻本覆刊印行,但由于诸多原因未果,故今云南省图书馆庋藏之嘉靖刻本乃稀世之本,弥足珍视。杨一清诗作,清人朱彝尊《明诗综》不仅收录20余首,而且称其“古诗原本苏韩,近体一似陈简斋、陆放翁”。 云南文人袁文典在《滇南诗略》中也有定评,认为“兹所裒辑三十余首,学力深厚,而以性灵出之,浏亮浑脱,笔墨悉化烟云,洵非盛唐诸公莫办。至其忧国忧民、沉郁顿挫处,尤为瓣香老杜而得其神髓者”, 由于杨文襄的诗在思想内容和艺术手法上具有上述特色,云南剑川赵樾村以昆明诗吟咏说“将相功名一代中,诗歌卓有杜陵风,后先七子休腾踔,合与茶陵角两雄。”静言思之,实非过誉。